AI时代通识教育为什么空前重要——高职一线教师的五个困惑
不少教师的直觉是"技术越先进,专业越吃香,通识越没用"。徐扬生的判断恰恰相反。他的推理起点是一组很基础的事实:人生始终走在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两条并行的路上,前者关乎衣食住行与身体健康,后者关乎意义、情感、审美与交流。放在人类文明的尺度上看,物质文明只是地基,真正决定文明高度的,是精神文明——人对尊严、伦理、爱与美…
一位高职一线教师最近在教研群里抛出一个问题:"AI都能帮忙写方案、做PPT、回答问题了,我们还在拼命给学生讲专业课,可他们毕业后连一次完整的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。到底是专业教得不对,还是我们少了点什么?"群里沉默几秒后,十几位老师接龙吐槽:学生不懂为什么而学、缺乏交流判断、眼里没有光。其实,这个问题指向的正是通识教育的价值。香港中文大学(深圳)创校校长徐扬生在第九届大学通识教育联盟年会上的主旨讲话,提供了一个很有启发的回答:进入AI时代,通识教育不但没有过时,反而变得空前重要。对高职院校来说,这句话该怎么落地?又该从哪里做起?下面我试着以几个问题为线索,把徐扬生的观点和一线教学的实际做法放在一起,逐一拆解。
困惑一:技术都把活儿干了,为什么反而要补通识教育?
不少教师的直觉是"技术越先进,专业越吃香,通识越没用"。徐扬生的判断恰恰相反。他的推理起点是一组很基础的事实:人生始终走在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两条并行的路上,前者关乎衣食住行与身体健康,后者关乎意义、情感、审美与交流。放在人类文明的尺度上看,物质文明只是地基,真正决定文明高度的,是精神文明——人对尊严、伦理、爱与美的理解是否在进步。
他举过一个很有冲击力的例子:清朝末期曾国藩生活的年代,国内的安徽、河南等地存在人肉买卖,这在当时的社会伦理下竟能成立;而今天任何市场若挂出人肉,恐怕都没有人去买。技术并没有自动带来这种转变,真正改变它的是人的伦理观念。由此他得出一个核心判断:推动精神文明进步的力量有二,一是教育,二是艺术,而通识教育恰恰处在这两者的交汇处。
对高职院校来说,这个结论要翻译成能操作的语言。我们常说"办职业教育",强调的是培养技能、对接产业、能上岗就业,这是专业教育的强项。但学生首先是"人",其次才是"岗位上的技术工人"。一个完整的人,先要知道自己是谁、为什么做这件事、如何与人相处,然后才谈得上把技术用对、用长久。技术越普及,判断技术该不该用、如何用得有分寸的那些素养——伦理、审美、共情——就越稀缺,也越值钱。这不是玄学,而是AI时代倒逼出来的现实需求。
困惑二:专业课程表已经很满了,通识课从哪里挤出学时?
徐扬生的讲话并没有给出具体的学分方案,他更多是在讲通识教育的定位和方向。这是重点需要说明的:具体的学时与学分,应以各校的培养方案和上级文件为据,不宜把个人观点当成统一规定。以下我提供的是一组在同类院校中较为常见的参考区间,仅供制定方案时对照,而非硬性要求。
在动手排课之前,先要理解专业教育与通识教育的关系。徐扬生的表述很通俗:专业教育帮助学生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、具备进入社会的能力;但一个学生在成为专家之前,首先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。他从"教育的目的应是启发完整人格"出发,把通识教育要回答的五个问题概括为:我是谁、我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、我将如何与他人相处、我将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世界。专业教育回答"我能做什么",通识教育回答"我该如何选择"。二者不是对立,而是人的一体的两面。
| 课程类型 | 参考学时/学分区间 | 主要职能 | 适用学段 |
|---|---|---|---|
| 思政与人文素养类通识 | 6–8 学分 | 确立价值坐标、伦理判断、爱的教育 | 大一、大二 |
| 艺术审美与表达类 | 4–6 学分 | 艺术涵养、表达与沟通训练 | 大一至大二 |
| 数字文明与技术通识 | 6–10 学分 | AI协作、数字素养、信息判断 | 大一必选、贯穿全周期 |
| 实践与项目化通识 | 8–12 学分 | 体验式学习、跨学科综合 | 大二至大三 |
需要说明的是,上面只是可参考的经验区间。真正排课前要做的,是把"通识目标"拆进现有课程与第二课堂,而不是凭空加一堆新课。一种可行思路是:以"通识为体、专业为用"做课程融合——在专业课上植入审辨与表达要求(如项目答辩必须讲清楚"为什么做")、用公共选修课承载艺术与人文、用第二课堂承接实践与体验。这样既缓解了学时限,又保留了通识的骨架。
困惑三:AI时代到底要培养学生的哪些底层能力?
这是徐扬生讲话里最扎实、也最能直接转化为教学行为的部分。他依据四十年的机器人与人工智能研究经验,提出AI时代学生尤其需要的四种能力,我把它整理成一张结构图,方便理解和记忆。
对这四种能力,徐扬生各有解释,也需要我们从中读出高职的落点。
第一是独立思辨能力。他打了一个"地图"的比方:如果我先把完整的中国地图给你看,再讲广东、广西、云南,你就知道这些省在整体中的位置;而AI往往缺少这样一张"整图",它能回答许多局部问题,却未必知道整体格局,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漏了什么。他说这是一个关键局限:AI知道自己"知道什么",却很难真正知道自己"不知道什么"。因此,真正的独立思辨首先靠视野——只有见过更大的结构,才谈得上用逻辑形成判断。
第二是共情能力。他观察到,近半年来大语言模型逐渐学会"尊重人",去理解提问者的意图、情绪与需求;反过来,人类还没有真正学会尊重AI。他提醒,共情不只在人与人之间,也包括对复杂系统与新技术的能力——一个缺乏共情的人,难以真正进入未来社会。
第三是视野与认知边界。信息丰富不等于认知深刻。学生既要看见知识之间的连接,也要承认自己的未知,这才谈得上知道该往哪里继续探索。
第四是想象与创造力。AI能高效组合已有知识,却难以主动提出新问题、创造新意义。他说人类的优势恰恰在想象力与创造力,这也是通识教育一定要保住的阵地。
困惑四:空谈能力不如给出路,通识教育在课堂里到底怎么做?
把上面四种能力落进课堂,需要具体的抓手。徐扬生没有停留在抽象层面,他特别强调一所大学可以从六个方面展开通识教育:艺术教育、注重实践、数字文明素养、表达能力、跨学科学习、爱的教育。这六个词对高职同样适用,但落地方式要因地制宜。徐扬生这六点的完整表述属于他个人的观点,我在转述时会保持原意,下面补充的操作建议是在此基础上,结合高职教学实际给出的解读性延伸,供各位同行参考。
先看艺术教育。徐扬生把艺术视为爱与美的载体,也视为想象力与创造力的土壤。他坦言"如果学生的成长中缺少艺术成分,他的想象力、创造力都可能受限"。他并不主张把每个学生都培养成艺术家,正如教数学不是为了人人当数学家,而是希望学生拥有一种基本的涵养和思维训练。高职做艺术教育不必求全,可以只设一门艺术鉴赏加上一学期表达训练,让理工背景的学生也接触审美与表达。
再看注重实践。徐扬生有一段扎实的论述,他把教育概括为四个字——学、思、践、悟。中国学生的"学"普遍做得好,"思"也多数能做,真正不足的是"践"和"悟";没有实践就难以"悟",没有"悟",学来的东西最终仍是老师的,而不是自己的。他因此强调体验是AI时代首要的教育——知识随处可得,通过实践才知道知识如何进入现实、自己与世界如何发生关系。对高职来说,这几乎是天然的强项。实训、顶岗、项目化教学本就是我们的看家本领;当下要补的,是让每一次实践都带上"思考与表达"的要求,避免只动手不动脑,把"践"做足,再谈"悟"。
接着是数字文明素养。徐扬生的观点很明确:应该把人工智能纳入通识教育的组成部分,让每个学生都学AI、理解数字文明的基本逻辑。他把AI定义为"帮助我们完成各种工作的放大器,而不是简单地替代我们",同时直言今天大多数人还做不到真正与AI"共情"——看不清它的能力边界,掌握不了它的生成逻辑,也辨不出它可能在何处出错。数字文明素养要补的要点,请看下表。
| 素养条目 | 教学落脚点 | 典型训练方式 |
|---|---|---|
| 看清AI能力边界 | 知道它擅长什么、会错在哪 | 让学生故意造出AI回答的"离谱答案",再分析原因 |
| 掌握生成逻辑 | 理解提示词如何影响输出 | 同一任务换三种提示词写法,对比结果差异 |
| 辨别错误信息 | 建立核查习惯 | 对AI给出的引文与数据逐一溯源验证 |
| 激发协作潜力 | 学会把AI当放大器而非工具 | 用AI做初稿,再由学生人工修改与完善 |
然后是表达能力。徐扬生认为表达是"包含了观点、逻辑、证据和价值立场的综合能力",并直言不同大学的学生站在一起,差别往往就体现在表达上。他强调,真正好的表达不是"会说话",而是有思想、有责任、有自我意识的表达。高职学生表达能力的短板,恰好是可以系统训练的:从课堂的即兴发言,到项目答辩的PPT陈述,再到小组讨论的回应与质疑,都是训练场。
再谈跨学科学习。徐扬生引用学校的办学理念"中西合璧、古今通会、文理融合",强调文理融合尤其要从通识教育做起,文科学生要理解理科,理科学生也要欣赏文科。原因很实际:现实问题往往不是单一学科能解决的。高职的复合型新专业、跨专业模块、项目化综合实训,都是跨学科训练的现实载体。
最后,也是徐扬生最动情的一点——爱的教育。他讲了一个故事:一位毕业多年的学生从美国回来看他,说"校长,您不需要帮我什么,我只是想跟您说说话",把自己在创业和情感上的种种坎坷讲给他听。徐扬生的结论是:有时候你并没有实际帮他什么忙,但他需要的只是坐在你身边,感受到有人愿意倾听、理解和接纳。AI能回答问题、生成文字、辅助学习,却不能代替人的爱、关怀与真实的情感连接。他把"大学不只是传授知识的地方,也应是学生感受到关怀、学会爱人与被爱的地方"作为通识教育的重要部分。对以就业为导向的高职而言,这条提醒尤为重要——我们给学生的不该只是技能,还应有一份"无论遇到什么,都有人愿意倾听"的安全感。
困惑五:我们已经把通识讲了很多,教师自己该从哪里开始?
很多高职老师并非不理解通识的价值,而是卡在"我知道它重要,可我自己没学过、也没时间、不知道从哪下手"。这一点值得正视。通识教育不是要求每位专业课教师变成"全科讲师",而是先把自己变成一个愿意看更大世界、能与人共情、敢表达的老师,然后一层层带进课堂。这里我给三组分层的、教师自己就可操作的起点,同样以徐扬生的方向为底色,具体方法属于结合一线实践的经验性建议。
第一层:新手教师——先做减法,把一件事做透。 不要一开始就铺开六个方向。建议只挑一个你最认同的维度,比如表达能力,在下一门课里每两周做一次三分钟的"观点陈述",让学生讲清"我为什么这样设计/这样做",这既是表达训练,也倒逼深度思考。加入数字文明素养的老师,可以从教学生"向AI提一个有质量的问题"开始,把AI训练当成课堂的一部分。一个学期做透一个点,就已经远远好过满盘皆铺。
第二层:进阶教师——把通识目标写进评价。 在项目化教学的考核标准里,显式加入"表达是否清晰、理由是否充分、是否尊重不同观点"这一类过程和素养类指标,让通识要求不再是口号,而是看得见的评分项。同时在这一阶段尝试跨班级或跨专业的协作任务,锻炼学生的跨学科沟通能力。需要强调的是,考核指标的设置应结合本校教学评价文件,此处仅为方向性参考,不宜直接照搬为校规。
第三层:骨干教师——做课程的"通识化改造"与梯队带教。 从"我上好一门课"走向"我帮助同事上好一门课"。可以围绕某门专业课,设计一套"专业+通识"的融合单元作为示范,再通过集体备课、公开课、师徒结对把方法扩散出去。这类骨干往往还承担着给新手教师做培训和示范的职责,是通识教育在院校落地时最关键的人力杠杆。
这三层之间不是割裂的,而是一个从"个人尝试"到"课堂改造"再到"团队扩散"的递进。无论你处在哪一层,起点都很低:先问自己一个问题,AI时代里,我想让学生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,然后从那个答案出发,找一件最小的事做起来。
结语:技术越强大,"人"的教育越不可缺席
回头看本文开头那位高职老师的困惑,徐扬生的讲话其实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方向:AI越强大,越要回归"人"的教育;技术能替代的是执行,替代不了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、与世界的连接、对意义与美的感知。学生能否幸福,往往取决于他能否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顿一生,而不是始终活在别人的世界里。通识教育因此不只是"多开几门课",而是帮助学生重新理解自己、理解人与世界、与他人、与自身关系的一场持久修行。
对高职院校而言,这不仅关乎立德树人,也切切实实关乎人才培养的底色与就业的长远竞争力。一个既有过硬技能、又能想清楚自己为何而做、还能与人共情合作的毕业生,在任何行业都更有立身之本。如果你的专业团队正为这个问题困扰,或者想把"专业+通识"的融合落地成可执行的方案,不妨从以上三个层面里的某一件小事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