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职课堂怎样才能不沉闷?——李培根教授AI时代教育主张的职教解读
某高职院校的一次教学巡查中,督导组连续走访十二间教室,捕捉到一组惊人数据:学生平均抬头率不足四成,且越是纯讲授式课堂,低头比例越高。一位学生事后坦言:“老师念的PPT,我用搜索工具两分钟就能找到更清楚的版本。”这一场景与二十多年前那道“钱学森之问”遥相呼应——为何我们的院校总是难以培养出拔尖人才?众多论者归因于应…
某高职院校的一次教学巡查中,督导组连续走访十二间教室,捕捉到一组惊人数据:学生平均抬头率不足四成,且越是纯讲授式课堂,低头比例越高。一位学生事后坦言:“老师念的PPT,我用搜索工具两分钟就能找到更清楚的版本。”这一场景与二十多年前那道“钱学森之问”遥相呼应——为何我们的院校总是难以培养出拔尖人才?众多论者归因于应试导向、模式固化或行政主导,而所有问题最终都汇聚为一个表象:教育缺少味道,不够生动。当AI已化身“知识巨人”的当下,这种沉闷感更加刺目。有教师抱怨生源质量下降,也有管理者归因于硬件落后。真正的原因,恐怕在于教育本身尚未找到在智能时代“生动起来”的密码。
一、教育沉闷的根源
Q1:高职课堂为什么越来越沉闷?
结论先行:课堂沉闷的病根在于教育固守知识灌输路径,而AI已坐拥知识巨人的位席,单凭知识量彰显能力的旧逻辑已经失效——当教师讲授的内容学生用AI更高效地获取时,抬头率走低几乎是必然结局。 长期以来,高职课堂以教材章节为序播送既定结论,学生端坐接收、背诵记忆、原样复述。这种从知识出发而非从真实困惑出发的路径,让知识变成一潭死水、让学习沦为苦差事。过去常讲“知识就是力量”,在传统语境下一个人储备丰厚的知识大概就具备较强能力。但如今AI这座知识巨人横空出世,单凭知识量来标定个人能力的时代已经落幕。学生轻而易举就能察觉:课堂讲授的信息密度远不及自主检索的获取效率。要让高职教育焕发生机,绝非靠诙谐话术或炫目课件所能实现,而是需要从理念根基到行动体系的系统重构——生机勃勃的教育本无固定模板,路径与方法不胜枚举。
Q2:李培根教授释放了什么信号?
华中科技大学教授、原校长李培根围绕AI时代教育如何焕发生机这一命题,给出了系统性阐述。以第三方观察者视角梳理,他释放的若干关键信号对高职教育具有深远的指向价值。
信号一:教育需从知识路径切换到问题路径。 李培根教授点明,当下课堂沉闷的症结在于从知识端而非问题端出发,教师沿教材章节播送既定结论,学生端坐接收、背诵复述,知识变成死水、学习沦为苦役。对高职而言,这意味着传统的“先讲理论后练实操”的顺序需要翻转——先让学生直面真实岗位难题,再在解题过程中主动攫取知识。问题路径所衍生的知识远比传统知识路径所播送的知识丰富,且往往横跨多个学科。
信号二:批判性思维是课堂生机的直观标尺。 李培根教授曾未经邀请旁听一所小学的批判性思维课,目睹了开放课堂中“教学不再是单向的灌输,而是有对话、小组讨论、辩论等互动;学生不再是沉默的听众,而是有平等的讨论、大胆的质疑”。他感慨“小学课堂尚能如此,中学、大学呢?”。这一追问对高职尤显尖锐——高职课堂若连小学的活跃程度都达不到,又凭何培养适应智能时代的技术人才?
信号三:生机的教育生态需要管理部门尽量“少为”。 李培根教授明确提出:“生动的教育,从来不是顶层设计出来的,而是从基层的实践中生长出来的。”(李培根,华中科技大学教授)他强调学校、教师、学生构成的基层才是教育生机的创造主体,需要更充沛的自主权、决策权与试错余地。这一主张对高职管理层的放权转型具有直接的指导意义。
世界著名数学家陶哲轩提出,当下是一个更为复杂的“智能宇宙”,人类智能与计算机智能各有所长也各有所限,二者协同可催生新的能力。在智能时代,人类智能的局限大概在于“知识”,那么人类智能的优势何在?众多论者指出,品位、判断力、勇气、鉴别力、直觉这类高阶智慧难以被编码,不会被AI替代。高职教育需重新审视这一优势分布,把培育重心从知识播送转向高阶智慧涵养。
二、问题导向激活课堂
Q3:什么是问题导向?它和知识导向有何不同?
结论先行:知识路径从教材出发,问题收敛且被动接受;问题路径从真实情境出发,问题发散且由学生主动生发——后者天然催生活力。 知识路径中并非完全不触及问题,但所触及的均指向既定、已知的结论,问题呈收敛态势、多绑定单一学科、由学生被动接收。问题路径则截然相反:引领学生去发现问题、钻研问题、质询问题、构想问题,这些问题呈开放态势、发散走向,由学生主动观察、思考或联想,因而也更有趣味。即便某些问题对应着人类已有的知识,但正因经历了主动思考的过程,学生方能体验到活力。在发现问题中淬炼敏锐度,在钻研问题中锻造逻辑性,在质询问题中涵养批判性思维,在构想问题中点燃创造力——问题本身就充满生机,围绕问题的思考过程则更加鲜活。强调问题路径并非否定知识尤其基础知识的作用,知识依然是问题视野的根基,但问题路径所衍生的知识远比传统路径所播送的丰富。
对高职教育而言,问题路径有天然沃土——真实岗位本身即问题富矿。例如:①在数控加工课程中,不先讲编程语法,而是抛出“为什么这台机床加工的零件精度波动”这一真实难题,让学生在排查中主动习得编程、工艺、材料等多学科知识;②在电气控制课程中,从“为什么这条产线在特定温度下频繁跳闸”切入,引导学生排查、假设与验证;③在会计课程中,以“为什么这家企业税负骤升”为引子,让学生主动调用税法、财务、管理等多领域知识。在探究真实问题的过程中所获得的知识,远比课堂灌输所得鲜活,且往往跨越学科边界。 下表对照两种路径的关键分野:
| 维度 | 知识路径 | 问题路径 | 对高职的含义 |
|---|---|---|---|
| 出发点 | 教材章节顺序 | 真实岗位难题 | 从“先理论后实操”翻转为“先问题后知识” |
| 问题性质 | 既定、已知、收敛、被动 | 开放、未知、发散、主动 | 鼓励学生提出无标准答案的追问 |
| 知识获取 | 教师播送、单一学科 | 探究衍生、跨学科 | 对接岗位复合能力需求 |
| 学生角色 | 记忆、复述、应试 | 观察、质疑、探究、想象 | 从被动接收转为主动构建 |
| 课堂氛围 | 沉闷、抬头率低 | 活跃、参与度高 | 抬头率是生机度的直观标尺 |
Q4:批判性思维如何在高职课堂落地?
结论先行:批判性思维并非一门孤立的通识课,而应渗透进每门专业课的日常教学环节,通过质询标准、辩论方案、比照AI生成结果等具体操作来落地。 李培根教授在旁听小学批判性思维课时观察到,课堂上“不只是知识的传递,更注重批判性思维、表达能力的培育”,孩子们的“灿烂笑容、目光中跃动的求知渴望与对世界的好奇之光”是教育生机的最好注脚。高职课堂完全可以移植这一做法,甚至更有条件开展,因为技术领域天然存在多种可行方案,天然适合辩论与对比。他追问“小学课堂尚能如此,中学、大学呢?”——这一追问对高职的挑战格外直接。
具体入门方法有三步:①第一步,每堂专业课辟出“质询时段”,用五到十分钟让学生对教材或教师给出的方案提出质疑,不接受“标准答案”式的终结,质疑次数计入平时成绩,建议占过程性考核的一成至两成;②第二步,开展“AI比照”训练,让学生用AI生成方案,再人工挑刺、找漏洞、提改进,这一流程天然训练批判性思维;③第三步,在实训项目中设置“方案辩论”环节,不同小组提交不同工艺方案,相互质询、论证优劣,教师充当裁判与引导者。批判性思维一旦渗入高职课堂,沉闷气氛便会被打破——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能在沉默中完成质疑与辩论。 下方流程图呈现了批判性思维嵌入高职课堂的运作路径:

如上图所示,批判性思维不会凭空发生,它需要一个“提出—比照—质疑—修订”的完整链条来承载。高职院校只要把这一链条嵌入实训教学,便能让批判性思维从口号变为课堂日常。
三、考核与学习方式变革
Q5:考核方式怎样从单一走向多元?
结论先行:单一的闭卷笔试考的是记忆力和应试技巧,难以衡量批判性思维、创新能力和实践智慧,高职应搭建多元考核体系,让学生从应试枷锁中解脱出来。 多元考核的形态涵盖:论文、答辩、项目展示、过程性记录、技能比武、企业实习表现、工艺改良方案等。当考核形态丰富起来,学生才能真正投入生机的学习。当然,考核方式多样化对教师构成新挑战——从学生提交的作品中,能否准确判断、鉴别其中AI的应用与学生自主完成的部分,是教师必须面对的新课题。
学时学分与考核指标建议如下:①过程性考核占比建议提升至总评成绩四成至五成,涵盖课堂参与、项目进展、同伴互评等维度;②终结性考核中,闭卷笔试占比建议压至三成以下,余量由项目答辩、技能演示、方案报告等替代;③引入“AI使用透明度”指标,要求学生在提交作品时标注哪些部分借助了AI、如何借助的,占过程性考核约一成。教师培训方面,建议开设“AI作业鉴别”专题培训,帮助教师掌握区分AI生成与学生原创的基本方法。 多元考核方式的对照如下表:
| 考核方式 | 考察能力 | 适用课程类型 | 权重建议区间 | AI鉴别难度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闭卷笔试 | 记忆、基础理解 | 理论基础课 | 三成以下 | 较低 |
| 项目答辩 | 应用、表达、批判 | 实训核心课 | 两成至三成 | 中等 |
| 过程性记录 | 投入、协作、进步 | 全部课程 | 一成至两成 | 较高 |
| 技能演示 | 操作熟练度、规范性 | 实操类课程 | 两成至三成 | 较低 |
| 工艺改良方案 | 创新、综合、跨学科 | 综合实战课 | 一成至两成 | 较高 |
Q6:项目制学习和跨学科交流如何组织?
结论先行:项目制学习是击穿学科壁垒、促进跨学科互联的有效载体,高职应依托专业群搭建项目制学习平台,让学生在真实项目中实现思想碰撞与知识融合。 人类学家提出的“文化棘轮效应”表明,人类文明的持续跃迁得益于知识互通、灵感交融。高职院校应当推动不同学科学生间的跨界互动,催化其思想碰撞与共同成长。讨论交流让思想在碰撞中升华,让知识在应用中内化,也能让视野在多学科知识的融合中拓展。多元化的学习形态兼顾了学习的复杂性,也兼顾了学生的差异性,更能激发学生的潜能。
高职组织项目制学习有三条入门路径:①依托专业群搭建跨专业项目库,每学期发布十个至十五个来自企业的真实项目,允许跨专业组队申报,每个项目配一名企业导师与一名校内导师;②设立“项目学分”模块,占专业总学分的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五,学生完成项目并通过答辩即可获得;③建立“跨专业交流周”制度,每学期安排一周时间,让不同专业学生集中展示项目成果、互相挑战、交叉评议。项目制学习的精髓,是让学生在真实难题中自然调用多学科知识,而非按教材顺序逐章学习——这与问题路径一脉相承。
四、专业建设与人文素养
Q7:高职要不要盲目跟风开设“智能”“数字”新专业?
结论先行:一味追逐名称之新不能带来教育的生机,高职应警惕以“智能”“数字”冠名的新专业跟风潮,真正的专业求新不是追逐时髦标签,而是融合科技新内容。 李培根教授明确指出,智能时代教育创新是大势所趋,在科技日新月异的背景下增设某些新专业有其必要性,但创新绝非盲目跟风或博人眼球。部分学校仓促开设的所谓“新专业”,看似紧跟潮流,实则缺乏合理规划与明确培养目标,既无深厚学理支撑,也无明确行业需求。不少学校增设的冠以“智能”“数字”的新专业,本可在保持原有专业名称不变的前提下,于既有课程体系中增补AI相关内容即可。把名称求新当作招生噱头,此风实不可长。
对高职而言,更有价值的方向是:①击穿专业壁垒,在专业群内搭建灵活的课程模块与跨学科平台,让学生按需组合;②在现有专业中嵌入AI相关内容,如数控专业嵌入智能编程、会计专业嵌入智能审计、护理专业嵌入智能康养等,比另起炉灶更务实;③建立“专业动态调整机制”,每两年评估一次专业与产业需求的匹配度,调整课程内容而非专业名称。AI时代的教育创新,更应注重学科融合,击穿学科界限,塑造学生的跨学科思维与综合素养——毕竟大量难题往往横跨多个领域,需要多学科知识的协同运用。
Q8:人文素养在高职意味着什么?
结论先行:技能锻造让人“好用”,人文滋养才能让人“完整”,高职不能只培养“好用的工具”而忽视“完整的人”——人文底色是AI难以仿制、难以取代的精神根基。 李培根教授的主张是:文学浸润赋予人共情力与表达力,哲学思辨让人不盲从、不浅陋,历史视野使人看得远、看得深,艺术品位使人懂审美与创造,人文情怀赋予人温度与担当。这些品质是人类区别于机器的核心特质,是AI难以仿制、难以取代的精神根基。人文素养深厚者,方能在算法裹挟中保持清醒,在信息洪流中锚定价值,在技术狂潮中稳立涛头。能培育出更多此类人才,恰是教育最动人、更高层次的生机。
对高职而言,人文素养培育有独特载体:①开设工程伦理课程,建议占通识学分两成以上,用真实工程事故案例训练伦理判断力;②将工匠精神融入实训教学,在反复打磨、精益求精中修炼心性品格;③开设技术哲学与职业美学选修课,让学生理解技术背后的价值选择与审美追求;④通过校企合作引入“师傅带徒弟”的师徒制,让人文情怀在言传身教中传递。考核上,人文素养难以用分数衡量,但可通过学生实习中的职业操守表现、毕业三年内的职业发展轨迹、雇主满意度等“慢指标”来间接评估。
五、管理放权
Q9:“少为”对高职管理层意味着什么?
结论先行:管理部门的“少为”恰恰是为了让基层能够“多为”,高职管理层应削减统一评估、规范要求,增加信任、自主与试错余地,让一线教师真正成为教育生机的创造主体。 李培根教授的主张掷地有声——“生动的教育,从来不是顶层设计出来的,而是从基层的实践中生长出来的。”(李培根,华中科技大学教授)他进一步阐明:“少一些评估、规范、统一要求,多一些信任、自主、多样性”(李培根,华中科技大学教授),管理部门的“少为”,恰恰是为了让基层能够“多为”。李培根教授接着阐释:“如果给众多的教师、学生更大的自由度去探究教与学的新模式,这是教育变革过程的生动;由此而致的教育生态中的百花齐放和多样性,那是教育变革效果的生动!”(李培根,华中科技大学教授)
高职管理层的放权行动清单:①精简教学评估指标,保留核心质量底线,删除过度细化的过程性规范,每学期评估项目数量压减两成以上;②赋予专业负责人课程设计自主权,包括内容选择、考核方式、学时分配的灵活调整权,仅设定能力达成底线;③设立“教学创新试错基金”,每年拨出专项经费支持教师尝试新教法,允许失败,不纳入绩效考核扣分项;④建立“基层提案直通车”,让一线教师与学生的创新建议直达决策层,限时回复。放权不是放任,而是把管理重心从“规范过程”转向“赋能基层”。
放权能否落地的试金石,在于基层的每一个创新尝试是否有明确的回应通道与容错空间——只有当教师愿意把尝试结果如实上报而不是藏着掖着,基层的自主探索才能积累成可复用的校本经验。
教师队伍的分层培训建议如下:
| 层次 | 培养重点 | 入门方法 | 出口任务 | 建议学时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新手型教师 | 问题路径课堂设计、AI工具基础 | 用一个问题改造一堂课的教学设计 | 完成一堂问题导向公开课 | 不少于二十四学时 |
| 进阶型教师 | 批判性思维嵌入教学、多元考核设计 | 设计一门课的批判性思维与多元考核方案 | 形成可推广的教学创新案例 | 不少于四十学时 |
| 骨干型教师 | 跨学科项目设计、人文素养课程化 | 牵头设计一个跨专业项目与人文模块 | 建成专业群转型示范课 | 不少于五十六学时 |
Q10:有哪些常见误判需要纠偏?
结论先行:高职在让教育“生动起来”的探索中,至少有三类认知偏差需提前纠正。
第一类误判是“花样论”,把生机等同于课堂热闹——炫目课件、搞笑段子、游戏化积分,纠偏办法是认清生机是一种深层变革而非表面热闹,真正的生机源于学生在探究问题中体验到的参与感与成就感,而非外在的娱乐刺激。
第二类误判是“减负论”,以为“少为”就是管理层撒手不管、教师降低标准,纠偏办法是理解“少为”的真正含义是削减不必要的统一规范,同时增加对基层的信任与赋能,放权不等于放任,而是管理重心的转移。
第三类误判是“新专业论”,以为开设“智能”“数字”冠名的新专业就是教育创新,纠偏办法是认清真正的创新在于学科融合与内容更新而非名称翻新,与其不断制造新专业,不如击穿专业壁垒,搭建更加灵活的课程模块和跨学科平台。
回到开篇的沉闷课堂场景,激活之道并不玄妙:从问题出发而非从教材出发,让批判性思维渗入每一堂课,用多元考核替代单一笔试,在专业建设中注重学科融合而非名称翻新,以人文素养滋养技能训练,用管理放权释放基层活力。面向“十五五”,高职院校管理者与一线教师需认识到——唯有让教育焕发生机,方能造就真正能攀上AI这座知识巨人肩头的人才,方能切实回应“钱学森之问”,让职业教育绽放属于这个时代的独异光彩。

